或許我也不是我想像中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啊。

前天下午肚子餓,走到我家對面國中旁巷子裡的路邊攤買水煎包,突然大雨降臨。
我被困在雨中,拎著水煎包倉皇跑到一旁公寓門口的檐下躲雨,這時我才看見那個我已經很久沒有注意的校園,下課時走廊上滿是學生嬉鬧的校園。

我一邊吃著水煎包,一邊不禁感到哀傷,十幾年前我就是在這個地方渡過我的青春啊。
一幕幕的回憶像影片般倒轉,我記起了許多在那個空間裡發生過的事,那時的建築氣味、光度、線條,與眼前的並沒有相差多少,真的已經過了十幾年嗎?真的嗎?

看到走廊上一群嬉鬧的男學生,我突然想起自己在那同一條走廊上發生的一段往事。

那麼我就不得不再跟大家提一下這個人--蔡龜洲,從國小到國中,很不幸地我們都是同班同學。

國三的時候,每個人都被壟罩在一種龐大的聯考壓力下,每天的生活除了考試還是考試,自習還是自習,幾乎到達沒有人性的地步。

在那樣令人窒息的空氣裡,我們必須自己找樂子來發洩我們青春的精力。

有一陣子,我們班產生了一種文化,晚餐後到晚自習間的這段空檔,班上同學會開始祕密集會,走過女生班的教室前,到一個比較寬廣的走廊前聚集。

所有人圍成一圈,然後某個人就會用惡狠狠的眼神,指著人群中某一個人:「你,出來!我要跟你『定孤枝』!(台語,單挑的意思)」
接著,圍成一圈的同學便會開始鼓譟,兩個對手則互相用所能想到的髒話譙對方,羞辱對方,兩人繞圈圈比誰的眼神凶狠、面目猙獰,再接著,開打,打到一方認輸為止。
這就是我們秘密的「鬥陣俱樂部」。

通常,我只有敲邊鼓的份,因為我不太跟人結怨,也不愛暴力(但那時候太無聊了,看別人的暴力成了一種樂趣),沒有人會指定跟我「定孤枝」。

但有一次,從國小到國中都甩不掉被人討厭、欺負命運的蔡龜洲,被眾人推出來了,要他找一個人「定孤枝」。
他之所以討人厭,除了長相不討喜以外,還有白目的個性,愛跟人唱反調,沒有理由的堅持己見。並不是因為他沉默寡言受人欺負,反而是他那一味好強的態度。
因此當他被人推出來時,並不是一副怯怯懦懦的樣子,而是躍躍欲試。

而我還真沒想到他會用惡狠狠的眼神指定我要跟他單挑。
我估計,是因為我的身材是全班最矮的緣故,個子也不高的他比較有勝算。

他開始用髒話罵我,說我沒種,死矮冬瓜,那嘴臉讓我對他所有的不滿、厭惡,一下子翻湧了上來。
我跳了進去,脫掉手錶,捲起袖子,我臉頰上感覺到羞憤的怒火燃燒。

裁判(對,還有裁判,看多專業...)手一揮下,蔡龜洲馬上就衝上來,一陣掄拳亂打。
他的雙臂是張開開的,快速卻不紮實的左右鉤拳,完全沒有防守,就像個沒上過戰場的農夫那樣。
我雙臂護住臉部,受他幾拳,然後看準他門戶大開的時候,狠狠給他胸口紮實的一拳,外加一個響亮的「幹」字。

他退後了幾步,身體僵硬,然後表情痛苦地摀著胸口,跪下了。

「一拳K.O.!一拳K.O.!~~」裁判作出判決,全場沸騰,我也沉醉在勝利的滋味裡囂叫大吼,啐了幾嘴口水在地上,對蔡龜洲喊:「起來啊!起來啊!他X的剛剛不是很屌?他X的現在想裝死啊?」

他仍然跪著摀住胸口。
大家這才感覺有點嚴重,他連反擊的能力都沒有了。

我一方面覺得自己厲害,一方面又怕自己真的下手太重,依蔡龜洲的個性,到時候一定會把事情鬧大,因此假意過去慰問,好把過錯推給他:「喂,怎麼樣,沒事吧?是你自己要跟我「定孤枝」的,大家玩玩而已嘛,別這麼誇張嘛!」

他緩緩地站起來,表情痛苦地摀著胸口,搖搖頭表示沒事,默默走回教室。
而我則在其他人的簇擁下成了創新紀錄的英雄。

之後幾天,我一直擔心他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媽,過去都是如此的,蔡龜媽一定會到學校裡鬧。

我已經忘了事後究竟如何。
我印象中,有一幕蔡龜媽晚自習時來學校對著全班同學罵我們欺負他兒子的畫面,她哭了,說自己看到兒子身上的瘀青有多傷心。我記得全班鴉雀無聲,而我心裡又是不忍,又是不服。
但那究竟是在我打了蔡龜洲之前還是之後發生的,我已經不記得,因為我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遭約談,蔡龜洲並沒有供出我,我仍然是師長眼中的乖乖牌好學生。


站在雨檐下,我突然想著,現在蔡龜洲會變成什麼模樣?還是那顆青不溜丟的平頭嗎?説不定轉大人後會變得一表人才也不一定吧?
如果我再見到他的話,會怎麼面對他?
或許我會說:「唉,就原諒當年的你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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