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活到現在,我們一生會遇到的人實在太多了,不管熟不熟悉,大部分人總會成為我們成長的背景,在「你」這部電影裡扮演龍套角色。
好幾年後,你以為永遠不會再記得這些人,可是有時候他或她,偏偏就會在莫名奇妙的時刻浮現,而且讓你驚異的是,他們的形象居然還那麼清楚。

剛剛看到電視一個牙膏廣告,廣告裡的小朋友刷過牙後去找其他朋友,小女孩奔跑過去親近地說一聲嗨,小男孩像吹著微風般微笑,迎面接受小女孩的清新口氣。廣告打出:清新,自信,每一天。

這個關於口氣的廣告,加上清新、自信兩個關鍵字,結合起來變成一把有磁性的鏟子,在我鬆散沉積的記憶沙灘中吸附起一粒磁性恰恰好吻合的沙粒,沙粒裡有那麼一個人。

她是不張嘴女孩。
她姓孫,名字我忘了,有點胖,皮膚很白,有一頭偏紅色的伏貼直髮,剪得像馬桶蓋似的。
坦白說,她長得很不美,朝天鼻,嘴巴總是閉緊緊的,從來不笑,頭低低的,看人時也不會抬起頭,而是翻起眼睛瞪一下後又轉到其他地方去。

我現在突然覺得,她根本就是奈良美智筆下的那個大頭女孩啊!
真的,她就長那樣,我可以拍我的大肚腩保證,相似度高達90%。
如果她晚生個二十年,她那個造型肯定不會讓她有自卑感了,相反可能會暴紅也不一定。她是我國小一二年級的同班同學,因為長得實在太奇怪了,又不開口講話,所有小朋友都不喜歡跟她玩,她也總是孤伶伶一個人在角落。
我一向是個最富同情心的小朋友,遇到這種被冷落的小朋友,我偶爾會製造機會接近他們,試著跟他們交朋友。
不過,她長得實在太醜了,所以.....

啪!
(噢,沒事,我只是在我小時候的腦袋上打了一下,請繼續)

...所以,她也只成為我冷眼中的一個灰影。
有時候,她到我家裡買文具,我還裝做不認識她,我想我的冷酷是與生遇來的吧。

為什麼?為什麼她從來不張開嘴巴呢?
老師偶爾會故意點她起來發言,但她也是幾乎以不張嘴的程度小小聲地回答,小到我們根本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有一次,有幾個無聊男生打賭,看看誰能讓她張開嘴巴,他們的策略是在她面前講笑話。
我也跟去了。

我們班最耍寶的陳伯庭努力講笑話、努力裝鬼臉、耍白痴,大夥都笑翻了,不張嘴女孩卻只是微微抿著嘴巴笑。
什麼人搞笑她都沒反應,嘴巴不開就是不開。
就在眾人感到無聊紛紛要散去之時,我站出來說,我來試試看吧。

我直直地站在她面前,很認真、很嚴肅地看著她,臉上沒帶什麼表情。
她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這麼認真地看著,眼神從一開始閃躲,到最後也好奇我到底想幹麻。
所有人也安靜下來,看我到底有什麼招數。
接著,我放了一個屁。
一個溫溫吞吞,不特別大聲,也不小聲的屁。

所有小朋友即刻像接到拉開引信的手榴彈一樣紛紛閃避,邊跑邊笑又邊罵,你白爛噢!
我不在意,我只看著不張嘴女孩的反應。
不張嘴女孩一向遲鈍,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飛奔而去,我看到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吧,也驚嚇地緩緩張開。

我看到了其他小朋友沒看到的東西。
一口爛牙,沒有一顆不爛的牙,不但排列歪七扭八,而且每一顆都有黑黑的蛀斑,有些牙甚至被黑斑蛀到剩尖尖的形狀。
我聞到一股臭味,我已經分不清是她的嘴巴臭還是我的屁臭了。

我轉身離開後,把我看到的事實跟其他小朋友講了,從此小朋友都知道不張嘴女孩有滿口爛牙,更加取笑她了。
而我那一陣子,變得很勤奮刷牙。
從此,不張嘴女孩在我的人生電影裡就算被封殺了,連鏡頭都帶不到,我連什麼時候跟她分班都不記得了。

不過,不知道是出於愧疚的補償心裡,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我一直有個印象。

好幾年後,我又在路邊看過她,她變了。
變高了,也變瘦了,頭髮還是一樣偏紅,但已經不是馬桶蓋。
她的頭還是低低的,但我記得她的嘴形已不再因為緊閉而僵硬。
當時她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竟然是有微笑的。
那一張臉還滿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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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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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亂子
  • 這一篇我滿喜歡的,終於找回了我以前的風格
    老實說,我放屁那一段是捏造的

    我現在有要去刷牙的衝動
  • Anais
  • 呵…就如同麗人薄粉輕施。略添杜撰,仍不失文采神韻

    這才是重點!
  • 亂子
  • Anais

    妳講話像詩一樣,很有趣耶
    有部落格嗎?
  • Anais
  • 太不敢當了。
    我沒有部落格呢。偶然經過,您的豐富讓以及基於『服務』的大新讓我非常佩服!!忍不住出聲!呵。
  • linda
  • 很喜歡你的文章..^^
  • 亂子
  • Anais
    「服務」?其實我的目的只是自爽而已,哈哈

    linda
    很喜歡妳的喜歡..^^